go200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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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竹語作品《無常看人生》
第9章 畫筆添丁 「有一個病人都不理我,很酷。」一位師姊這麼說。「我知道妳說誰,上次我要關心他,他還很兇的叫我別管他。」另一位師姊也認識。「我更慘,有一次差點被他罵。」還有一位師姊有驚無險。我仔細聽完,立刻問:「怎麼可能?應該不會有這樣的病人?是不是妳們說錯話?還是服務過程中有誤會?妳們有沒有好好照顧他?或是妳們照顧不周?」「有啊,我們有照顧啊。可是,這個病人真的很奇怪。」三位志工異口同聲。這一梯次的志工這樣講,下一批志工來也這樣講,我想,我應該出動了,志工心靈也是會受傷的,不能讓我們志工受傷。我拿了一顆人家送給我的大水蜜桃,還拿一本書《迷你袈裟下的故事》上病房。那是一間五人床病房,我一進去故意先不找他,先依序問候各床:「老伯,今天覺得怎樣?」「還好。」「哇!張先生,好漂亮的花喔,誰送的?」「哈哈,我姊送的。」「林先生,今天很有精神喔!」「你也是啊,等一下還要下去看門診。」「鄭先生,中午胃口有好一點嗎?」「唉呀!還不是老樣子,不過有稍微好一點就是了。」我到最後一床,床頭病人資料寫著他的名字:周瑞勝。我非常客氣地問:「先生,我剛剛有吵到你嗎?」周瑞勝眼神飄來飄去,我也故意裝作沒看到他飄忽的眼神。「沒有。」很不耐煩的語氣。我更客氣了:「先生,我可以坐下來嗎?」「醫院又不是我開的,妳坐你的,不用問。」不止是不耐煩,開始有點不友善。「我真的是很有誠意要替你服務。」「有什麼好服務,妳又不是沒看到,我都不會動了,還服務什麼?」原來我們志工就是這樣被對待的,我終於印證了她們的話。但我還是面露微笑:「我就是看到你的情形,憑著我一顆真誠的心,來跟你說說話;來跟你說,我是真的來服務你的。」「哼,服務什麼?我沒有前途,還服務什麼?」「沒前途?這話怎麼說?」「我本來是開小吃館,車禍受傷,傷到頸椎,就變這樣,只有頭還能轉。」周瑞勝似乎越說越火大,停了一下,又繼續:「我被送到安養之家,一個月要付兩萬塊。就這樣過了幾年,我哥哥說,我只能再幫你付一年,再過一年,我要結婚,我也會生小孩,我沒辦法再幫你付安養費。」原來如此,身受重傷,無法行動,哥哥又要斷絕經濟補助,這個心結在心中糾結,沒地方發洩,發洩到我們志工身上。周瑞勝看我不說話,又說:「我在安養之家曾經想自殺。妳看看我現在這樣,只有頭能轉,還像個人嗎?那個什麼安養之家,看過去都是老的,只有我一個年輕的。餵飯,一個一個餵;洗澡,一個一個洗,像什麼生活?這種生活是人過的嗎?我無能為力,沒有辦法,所以我要自殺,但是我想自殺也自殺不了,這是我最恨的地方。」住在安養之家的周瑞勝已經夠生氣的了,又碰到哥哥跟他講沒能力再出錢,心裡鬱悶,再加上身上褥瘡越來越嚴重,所以送來醫院。住院期間,看到別人有訪客,自己孤單一人,更覺痛苦,於是把情緒發洩到志工身上。我明白了這一點,堅定地說:「我們可以學一技之長。」「學一技之長?妳說笑?還是故意諷刺我?學什麼一技之長?學到什麼時候?我現在連動都動不了,怎麼學一技之長?哪裡有一技之長讓我學?」於是我講謝坤山老師的故事給他聽。謝坤山在十六歲那年,因為誤觸高壓電,導致雙手和單腳截肢……。「妳隨便說說吧。」他隨便聽聽,打哈欠,看別的地方,各種不耐的表情都有。我還是耐著性子,說完謝坤山老師的真人真事,並且告訴他:「這是真的,他現在也是我們醫院的志工,幫忙輔導病人。哪天我請他來,跟你來場男子漢的對話。」「隨妳便,妳要找誰是妳家的事。」既然他隨我便,我問:「你想畫畫嗎?」「畫什麼?我又不會。」「你小時候有畫過圖嗎?」「廢話,當然有。」「有就好啊,我們重新來嘛。」他半信半疑,問我:「哪有這麼好的事?」「志工不會說謊,志工說的都是真的。」他不再說話了。我猜他有點口渴,趕緊說:「水蜜桃我捨不得吃,特地送來給你吃,這本書裡面說的都是志工服務病人的真實故事,給你看。」我請隔壁看護翻書給他看,然後我先離開了。隔天我故意再去,「先生,你覺得怎樣?」「喂,原來你們志工還真的是好心。」他的確有看《迷你袈裟下的故事》,我笑著說:「對呀,我跟你說的都是真的。」就這樣漸漸開始互動,情形還好。出院後周瑞勝回到安養之家,我通知謝坤山老師:「謝老師,上次我跟你提過的周瑞勝,他已經出院了,我們去安養之家教他畫畫。」沒想到去安養之家的時候,他不在,安養之家工作人員說他肚子痛,我們趕快趕回來急診室。一進急診室看到他躺在病床上,雙眼緊閉。我說:「謝老師來了!」這一叫,他眼睛打開,看到一張燦爛的笑容,那不是我的,那是謝坤山老師的招牌笑容。周瑞勝又驚又喜:「哇!你……真的來了。你沒有手……」我說:「當然無法作假,我們不會騙你。」謝坤山老師說:「是真的。我專程來看你。不如這樣吧,下一次,等你身體好了,我再來教你作畫。」他真的很感動。感動於我們是真心要幫助他。約定的時間到了,我想,謝坤山老師專程來,只教他,太可惜,於是找了五個人一起學。他們都是受傷而行動不便,或是沒有手。我不知道肢體不方便的人要怎麼學畫,謝坤山老師跟我說沒關係,請我準備兩張長桌,拿幾個箱子放桌上就好。來學畫的每個人都咬不住畫筆,畫筆一直掉下來,口水一直滴,我看了很難過;可是,口咬畫筆是起步,沒有起步也不行,我沒有露出難過的眼神,拿起衛生紙,幫他們擦一擦,很自然鼓勵:「來來來,我們再學,謝老師也是這樣學的。再學,自然而然就咬得住。老師就在旁邊,會教你們。來,我們再學,我們重新再學。」他們一直學,也真有毅力和耐力,學到咬住畫筆了。咬住筆,他們很得意,開始畫。開始畫「一」,可是簡單的一筆「一」,畫不出來,變成鋸齒狀。於是我帶領一群志工加入鼓勵行列,組成專屬啦啦隊為他們加油:「哇!你真棒。有一就有希望!」「加油,你又進步了。」「哇!你怎麼這麼棒?學得好快。」他們被志工鼓勵得笑呵呵,他們的家人也在旁邊看,都覺得:「我們家的人有希望。」周瑞勝回去之後,非常努力,我說:「你去跟你哥哥說,叫他再給你兩年時間學畫,說不定你就不用靠他了。」不久,我帶著志工又去關心他。他一臉沮喪跟我說:「不畫了,畫不下去。」原來學了一段時間,比較會畫,但有瓶頸,無法突破,他很懊惱。我說:「你為什麼這麼容易就自暴自棄?謝老師這麼認真在教你,你說你畫不下去?畫不下去我請謝老師再來教你。」他真的就勉強繼續畫,我也趕快請謝坤山老師來解開他的學習瓶頸。我常常想:「要怎麼鼓勵他?」剛好一位美國師姊回來,我請她隨我去看這個個案,師姊覺得很感動,就當場義買一幅畫,周瑞勝還把這一萬元捐出來。我笑著說:「你真厲害,你的畫有人欣賞,賣到一萬塊,這是做好事。」他靦腆的笑了,「沒有啦,沒有啦。」「怎麼會沒有?你的畫被掛在美國分會啦。」此事之後,他更有信心、自覺使命更重大,也更努力的畫。暑假,我帶他到心蓮病房作畫,也讓他跟青年學子分享自己的奮鬥過程。這段期間,他畫得比較好,還申請到口足畫家協會的獎助。一個月後,有一所國中請我去演講,主題是生命教育。我忽然想到:「我再怎麼講,效果也不如周瑞勝啊,如果讓他來講,一定更可以感動人。」於是我邀請周瑞勝跟我一起去演講。「開玩笑,我哪有可能演講?」周瑞勝充滿懷疑。「把你所做的、怎麼奮鬥的,講出來就好。這群國中生,正值人生最重要的階段,你如果可以啟發別人的生命,那是不得了的事。」周瑞勝想了一下,「好,我怎麼去?」「那簡單,我請慈誠隊師兄把你抬去。」於是演講那天我們就開車把他載過去。演講一開始,我說:「各位同學,我今天請了一位特別的老師來給各位上生命教育的課程。」於是四位慈誠隊師兄一口氣把周瑞勝抬到大禮堂的講台上。本來台下聊天的聊天、背單字的背單字、打瞌睡的打瞌睡。一抬上去,四個師兄加一個周瑞勝不過五人,但抬上去的氣勢卻有如千軍萬馬,全場一瞬間全部安靜下來,大家都想:「竟有這樣的人!」畫架、畫筆,早就準備好。周瑞勝以口咬筆,現場作畫。學生一直往前擠,竊竊私語:「真厲害,沒有手,用嘴咬畫筆還能畫。」「我前從來沒看過,好神奇喔。」「畫得很美啊,他是怎麼辦到的?」畫完之後,周瑞勝對台下的國中生說:「各位同學:你們要注重身體健康,尤其是注意交通安全,最重要的是,不要飆車。我車禍損傷了,變成這樣。你們看看我,你們覺得我這樣好受嗎?好在啊,我有慈濟,有謝坤山老師幫助我,我才能走出這一條路。這條路,我走得很辛苦,你們要注意健康,好好讀書,孝順父母。」雖然很簡短,但是很有力。演講後,他更有自信,回去之後,畫得更好。不久,我又帶著志工去看他。他在畫一棵大樹。我問:「奇怪,你在畫什麼?」「我要娶太太了。」周瑞勝喜不自勝。我很驚訝,但不能潑冷水,於是提醒:「娶妻很快,養家很難,這一點你要知道喔。」「我知道,我會更認真畫。」「那我祝福你,你要娶老婆了。」原來他透過仲介,到越南娶新娘。但是沒多久,有一天我手機忽然響起,電話那頭傳來:「師姑,救命!救命!」「你不是去越南娶老婆,喊什麼救命?」「我被仲介放鴿子。在一個小旅社,沒辦法離開。」我嚇了一跳,心想這下糟了!是別人還好,周瑞勝行動不方便,這還得了!急問:「多久了?」「有一段時間了,再過四天,就無法居留了。因為三個月的簽證就要到了,師姑,救我!」三個月簽證到期前四天,周瑞勝在越南向我喊救命。而他新婚的老婆去典當金項鍊、金戒指,設法救他。於是我說:「我感覺這是一個好太太。不然早就跑了,哪有可能陪你?還當首飾救你?」「那我現在怎麼辦?」他著急得快哭了。「就算你現在跟我說你在哪裡,我也聽不懂,你手機號碼告訴我,我請越南的師兄師姊趕快跟你聯絡。你現在立刻叫你太太跟師兄師姊說你在哪裡,怎麼去救你,然後把你們帶回台灣。」有驚無險,周瑞勝夫婦真的回來了,歷劫歸來後,他帶老婆來我辦公室,笑嘻嘻的向我介紹:「這是我太太。」「你要顧好人家啦。」我還是充滿祝福與叮嚀。周瑞勝收起笑容,恨恨說道:「我很不甘願,我一定要告仲介。」「別告了,趕快去畫圖。你太太雖然聽不懂我在說什麼,可是她看我的表情,聽我說話的口氣,她會煩惱。你要養老婆,照顧老婆,不是去告仲介。你要寬宏大量,能回來就阿彌陀佛,趕快努力再畫。」聊了一陣,最後他笑出來,太太看他笑了,自己也笑出來。我又說:「你自己看看,聽不太懂的老婆都跟著我們笑了,你是要讓她哭還是讓她笑?你自己說。」「好啦,聽妳的話,不告了。」周瑞勝狠狠的下定決心,「我現在開始要更認真畫。」他真的很認真畫,有一天他忽然來找我,還說:「師姑,我要捐六千元。」我問:「你是開玩笑還是認真?你結婚了,要養老婆,你哪來的錢?」「我去台北剪綵。」「剪綵?你剪什麼綵?」「台北中正紀念堂國際口足畫家協會畫展,有六千元。」「這麼棒,好,我幫你捐。」一週後我到台北為志工上課,特別抽空去看畫展。去之前先問周瑞勝展期有多長?因為我真的想去去看,我在畫展現場看到他的畫也被展出,我覺得很欣慰。志工團隊的努力、他自己的努力、謝坤山老師的努力,真的沒白費。後來再去他家居家關懷,他畫母雞孵小雞,畫面生動,我覺得有趣極了,忍不住問:「你今天是特別有靈感?畫這麼可愛的圖。」「我太太快生了。」「真的?那我要幫忙坐月子。」後來他太太在慈濟醫院生產,我們也幫她坐月子,教她如何抱孩子。去年過年,我們去看他,順便包個紅包給小孩。周瑞勝對太太說:「快去拿紅包給顏師姑。」太太覺得很奇怪:「顏師姑怎麼可能收紅包?」他說:「不是給顏師姑,我是要捐錢幫助伊朗地震賑災的,五千元。」我馬上說:「你有老婆,現在又有孩子,五千元不是小數目,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?」「師姑,這是我的紅利。」「什麼?口足畫家協會也有紅利?」「有啊,我捐紅利。」「好,我幫你捐。」周瑞勝又說:「師姑,從今年起,我、我太太、我孩子、三個人當妳的會員,我們一個月捐三百元給慈濟基金會,一年三千六,這是三千六,給妳。」就這樣,他們一家三口成了我的會員。(花蓮慈濟醫院常住志工顏惠美口述)王竹語作品《無常看人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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