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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竹语作品《无常看人生》
第9章 画笔添丁 「有一个病人都不理我,很酷。」一位师姊这么说。「我知道你说谁,上次我要关心他,他还很凶的叫我别管他。」另一位师姊也认识。「我更惨,有一次差点被他骂。」还有一位师姊有惊无险。我仔细听完,立刻问:「怎么可能?应该不会有这样的病人?是不是你们说错话?还是服务过程中有误会?你们有没有好好照顾他?或是你们照顾不周?」「有啊,我们有照顾啊。可是,这个病人真的很奇怪。」三位志工异口同声。这一梯次的志工这样讲,下一批志工来也这样讲,我想,我应该出动了,志工心灵也是会受伤的,不能让我们志工受伤。我拿了一颗人家送给我的大水蜜桃,还拿一本书《迷你袈裟下的故事》上病房。那是一间五人床病房,我一进去故意先不找他,先依序问候各床:「老伯,今天觉得怎样?」「还好。」「哇!张先生,好漂亮的花喔,谁送的?」「哈哈,我姊送的。」「林先生,今天很有精神喔!」「你也是啊,等一下还要下去看门诊。」「郑先生,中午胃口有好一点吗?」「唉呀!还不是老样子,不过有稍微好一点就是了。」我到最后一床,床头病人资料写着他的名字:周瑞胜。我非常客气地问:「先生,我刚刚有吵到你吗?」周瑞胜眼神飘来飘去,我也故意装作没看到他飘忽的眼神。「没有。」很不耐烦的语气。我更客气了:「先生,我可以坐下来吗?」「医院又不是我开的,你坐你的,不用问。」不止是不耐烦,开始有点不友善。「我真的是很有诚意要替你服务。」「有什么好服务,你又不是没看到,我都不会动了,还服务什么?」原来我们志工就是这样被对待的,我终于印证了她们的话。但我还是面露微笑:「我就是看到你的情形,凭着我一颗真诚的心,来跟你说说话;来跟你说,我是真的来服务你的。」「哼,服务什么?我没有前途,还服务什么?」「没前途?这话怎么说?」「我本来是开小吃馆,车祸受伤,伤到颈椎,就变这样,只有头还能转。」周瑞胜似乎越说越火大,停了一下,又继续:「我被送到安养之家,一个月要付两万块。就这样过了几年,我哥哥说,我只能再帮你付一年,再过一年,我要结婚,我也会生小孩,我没办法再帮你付安养费。」原来如此,身受重伤,无法行动,哥哥又要断绝经济补助,这个心结在心中纠结,没地方发泄,发泄到我们志工身上。周瑞胜看我不说话,又说:「我在安养之家曾经想自杀。你看看我现在这样,只有头能转,还像个人吗?那个什么安养之家,看过去都是老的,只有我一个年轻的。喂饭,一个一个喂;洗澡,一个一个洗,像什么生活?这种生活是人过的吗?我无能为力,没有办法,所以我要自杀,但是我想自杀也自杀不了,这是我最恨的地方。」住在安养之家的周瑞胜已经够生气的了,又碰到哥哥跟他讲没能力再出钱,心里郁闷,再加上身上褥疮越来越严重,所以送来医院。住院期间,看到别人有访客,自己孤单一人,更觉痛苦,于是把情绪发泄到志工身上。我明白了这一点,坚定地说:「我们可以学一技之长。」「学一技之长?你说笑?还是故意讽刺我?学什么一技之长?学到什么时候?我现在连动都动不了,怎么学一技之长?哪里有一技之长让我学?」于是我讲谢坤山老师的故事给他听。谢坤山在十六岁那年,因为误触高压电,导致双手和单脚截肢……。「你随便说说吧。」他随便听听,打哈欠,看别的地方,各种不耐的表情都有。我还是耐着性子,说完谢坤山老师的真人真事,并且告诉他:「这是真的,他现在也是我们医院的志工,帮忙辅导病人。哪天我请他来,跟你来场男子汉的对话。」「随你便,你要找谁是你家的事。」既然他随我便,我问:「你想画画吗?」「画什么?我又不会。」「你小时候有画过图吗?」「废话,当然有。」「有就好啊,我们重新来嘛。」他半信半疑,问我:「哪有这么好的事?」「志工不会说谎,志工说的都是真的。」他不再说话了。我猜他有点口渴,赶紧说:「水蜜桃我舍不得吃,特地送来给你吃,这本书里面说的都是志工服务病人的真实故事,给你看。」我请隔壁看护翻书给他看,然后我先离开了。隔天我故意再去,「先生,你觉得怎样?」「喂,原来你们志工还真的是好心。」他的确有看《迷你袈裟下的故事》,我笑着说:「对呀,我跟你说的都是真的。」就这样渐渐开始互动,情形还好。出院后周瑞胜回到安养之家,我通知谢坤山老师:「谢老师,上次我跟你提过的周瑞胜,他已经出院了,我们去安养之家教他画画。」没想到去安养之家的时候,他不在,安养之家工作人员说他肚子痛,我们赶快赶回来急诊室。一进急诊室看到他躺在病床上,双眼紧闭。我说:「谢老师来了!」这一叫,他眼睛打开,看到一张灿烂的笑容,那不是我的,那是谢坤山老师的招牌笑容。周瑞胜又惊又喜:「哇!你……真的来了。你没有手……」我说:「当然无法作假,我们不会骗你。」谢坤山老师说:「是真的。我专程来看你。不如这样吧,下一次,等你身体好了,我再来教你作画。」他真的很感动。感动于我们是真心要帮助他。约定的时间到了,我想,谢坤山老师专程来,只教他,太可惜,于是找了五个人一起学。他们都是受伤而行动不便,或是没有手。我不知道肢体不方便的人要怎么学画,谢坤山老师跟我说没关系,请我准备两张长桌,拿几个箱子放桌上就好。来学画的每个人都咬不住画笔,画笔一直掉下来,口水一直滴,我看了很难过;可是,口咬画笔是起步,没有起步也不行,我没有露出难过的眼神,拿起卫生纸,帮他们擦一擦,很自然鼓励:「来来来,我们再学,谢老师也是这样学的。再学,自然而然就咬得住。老师就在旁边,会教你们。来,我们再学,我们重新再学。」他们一直学,也真有毅力和耐力,学到咬住画笔了。咬住笔,他们很得意,开始画。开始画「一」,可是简单的一笔「一」,画不出来,变成锯齿状。于是我带领一群志工加入鼓励行列,组成专属啦啦队为他们加油:「哇!你真棒。有一就有希望!」「加油,你又进步了。」「哇!你怎么这么棒?学得好快。」他们被志工鼓励得笑呵呵,他们的家人也在旁边看,都觉得:「我们家的人有希望。」周瑞胜回去之后,非常努力,我说:「你去跟你哥哥说,叫他再给你两年时间学画,说不定你就不用靠他了。」不久,我带着志工又去关心他。他一脸沮丧跟我说:「不画了,画不下去。」原来学了一段时间,比较会画,但有瓶颈,无法突破,他很懊恼。我说:「你为什么这么容易就自暴自弃?谢老师这么认真在教你,你说你画不下去?画不下去我请谢老师再来教你。」他真的就勉强继续画,我也赶快请谢坤山老师来解开他的学习瓶颈。我常常想:「要怎么鼓励他?」刚好一位美国师姊回来,我请她随我去看这个个案,师姊觉得很感动,就当场义买一幅画,周瑞胜还把这一万元捐出来。我笑着说:「你真厉害,你的画有人欣赏,卖到一万块,这是做好事。」他腼腆的笑了,「没有啦,没有啦。」「怎么会没有?你的画被挂在美国分会啦。」此事之后,他更有信心、自觉使命更重大,也更努力的画。暑假,我带他到心莲病房作画,也让他跟青年学子分享自己的奋斗过程。这段期间,他画得比较好,还申请到口足画家协会的奖助。一个月后,有一所国中请我去演讲,主题是生命教育。我忽然想到:「我再怎么讲,效果也不如周瑞胜啊,如果让他来讲,一定更可以感动人。」于是我邀请周瑞胜跟我一起去演讲。「开玩笑,我哪有可能演讲?」周瑞胜充满怀疑。「把你所做的、怎么奋斗的,讲出来就好。这群国中生,正值人生最重要的阶段,你如果可以启发别人的生命,那是不得了的事。」周瑞胜想了一下,「好,我怎么去?」「那简单,我请慈诚队师兄把你抬去。」于是演讲那天我们就开车把他载过去。演讲一开始,我说:「各位同学,我今天请了一位特别的老师来给各位上生命教育的课程。」于是四位慈诚队师兄一口气把周瑞胜抬到大礼堂的讲台上。本来台下聊天的聊天、背单字的背单字、打瞌睡的打瞌睡。一抬上去,四个师兄加一个周瑞胜不过五人,但抬上去的气势却有如千军万马,全场一瞬间全部安静下来,大家都想:「竟有这样的人!」画架、画笔,早就准备好。周瑞胜以口咬笔,现场作画。学生一直往前挤,窃窃私语:「真厉害,没有手,用嘴咬画笔还能画。」「我前从来没看过,好神奇喔。」「画得很美啊,他是怎么办到的?」画完之后,周瑞胜对台下的国中生说:「各位同学:你们要注重身体健康,尤其是注意交通安全,最重要的是,不要飙车。我车祸损伤了,变成这样。你们看看我,你们觉得我这样好受吗?好在啊,我有慈济,有谢坤山老师帮助我,我才能走出这一条路。这条路,我走得很辛苦,你们要注意健康,好好读书,孝顺父母。」虽然很简短,但是很有力。演讲后,他更有自信,回去之后,画得更好。不久,我又带着志工去看他。他在画一棵大树。我问:「奇怪,你在画什么?」「我要娶太太了。」周瑞胜喜不自胜。我很惊讶,但不能泼冷水,于是提醒:「娶妻很快,养家很难,这一点你要知道喔。」「我知道,我会更认真画。」「那我祝福你,你要娶老婆了。」原来他透过仲介,到越南娶新娘。但是没多久,有一天我手机忽然响起,电话那头传来:「师姑,救命!救命!」「你不是去越南娶老婆,喊什么救命?」「我被仲介放鸽子。在一个小旅社,没办法离开。」我吓了一跳,心想这下糟了!是别人还好,周瑞胜行动不方便,这还得了!急问:「多久了?」「有一段时间了,再过四天,就无法居留了。因为三个月的签证就要到了,师姑,救我!」三个月签证到期前四天,周瑞胜在越南向我喊救命。而他新婚的老婆去典当金项炼、金戒指,设法救他。于是我说:「我感觉这是一个好太太。不然早就跑了,哪有可能陪你?还当首饰救你?」「那我现在怎么办?」他着急得快哭了。「就算你现在跟我说你在哪里,我也听不懂,你手机号码告诉我,我请越南的师兄师姊赶快跟你联络。你现在立刻叫你太太跟师兄师姊说你在哪里,怎么去救你,然后把你们带回台湾。」有惊无险,周瑞胜夫妇真的回来了,历劫归来后,他带老婆来我办公室,笑嘻嘻的向我介绍:「这是我太太。」「你要顾好人家啦。」我还是充满祝福与叮咛。周瑞胜收起笑容,恨恨说道:「我很不甘愿,我一定要告仲介。」「别告了,赶快去画图。你太太虽然听不懂我在说什么,可是她看我的表情,听我说话的口气,她会烦恼。你要养老婆,照顾老婆,不是去告仲介。你要宽宏大量,能回来就阿弥陀佛,赶快努力再画。」聊了一阵,最后他笑出来,太太看他笑了,自己也笑出来。我又说:「你自己看看,听不太懂的老婆都跟着我们笑了,你是要让她哭还是让她笑?你自己说。」「好啦,听你的话,不告了。」周瑞胜狠狠的下定决心,「我现在开始要更认真画。」他真的很认真画,有一天他忽然来找我,还说:「师姑,我要捐六千元。」我问:「你是开玩笑还是认真?你结婚了,要养老婆,你哪来的钱?」「我去台北剪彩。」「剪彩?你剪什么彩?」「台北中正纪念堂国际口足画家协会画展,有六千元。」「这么棒,好,我帮你捐。」一周后我到台北为志工上课,特别抽空去看画展。去之前先问周瑞胜展期有多长?因为我真的想去去看,我在画展现场看到他的画也被展出,我觉得很欣慰。志工团队的努力、他自己的努力、谢坤山老师的努力,真的没白费。后来再去他家居家关怀,他画母鸡孵小鸡,画面生动,我觉得有趣极了,忍不住问:「你今天是特别有灵感?画这么可爱的图。」「我太太快生了。」「真的?那我要帮忙坐月子。」后来他太太在慈济医院生产,我们也帮她坐月子,教她如何抱孩子。去年过年,我们去看他,顺便包个红包给小孩。周瑞胜对太太说:「快去拿红包给颜师姑。」太太觉得很奇怪:「颜师姑怎么可能收红包?」他说:「不是给颜师姑,我是要捐钱帮助伊朗地震赈灾的,五千元。」我马上说:「你有老婆,现在又有孩子,五千元不是小数目,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?」「师姑,这是我的红利。」「什么?口足画家协会也有红利?」「有啊,我捐红利。」「好,我帮你捐。」周瑞胜又说:「师姑,从今年起,我、我太太、我孩子、三个人当你的会员,我们一个月捐三百元给慈济基金会,一年三千六,这是三千六,给你。」就这样,他们一家三口成了我的会员。(花莲慈济医院常住志工颜惠美口述)王竹语作品《无常看人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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